本来就有如一场轻松的游戏

作者:admin 来源:未知 点击数: 发布时间:2019年07月16日

  比如猪八戒,当他第一次出场时,本事还很不小。他与孙悟空遭遇之中,描写他是“化万道火光,径转本山而去”。乃至与孙悟空交手,竟能“自二更时分,直战到东方发白”。之后“依然又化狂风,径回洞里”。这简直是有点棋逢对手了。可是猪八戒此后每况愈下,如果单枪匹马与妖怪相遇,几乎每战必败。有时甚至笨拙无能而有过于常人……不管怎样说,猪八戒是天蓬元帅下凡,也有三十六般变化,腾云驾雾本来是家常便饭。可是在这个逃命的紧要关头,他却既不腾云驾雾,或是“化作万道火光而去”,反而会被地面上的蓏萝藤给绊了一跤。前后两相对照,直是判若二人。

  《西游记》中的人物,从孙悟空、猪八戒一直到魔头和小妖,都是以动物的形象出现的,而他们的言谈举止又在一定程度上契合于儿童的语言和情趣,也就是说,是依据着儿童的心理及性格特征来展开想象的。所以《西游记》中的想象常常表现为动物的形象动作特征与儿童的语言心理特征的统一。

  我们再来看孙悟空也是如此。他本事无穷,几乎无所不能。当年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天尚且不在话下,可是后来在火焰山买了一块热糕,“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里烧的灼炭,煤炉内的红钉。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换在左手,只道:‘热,热,热!难吃,难吃!’”

  《西游记》的好处恰恰就在于写出了孙悟空层出不穷的新的方法和手段。他的行为从不落于一种格式,你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做些什么。他的行动中充满了即兴式的花样翻新与尝试。这就是童话的积极因素,造成了《西游记》中想象的创造性与无限性。而我们在阅读中,尽管实际上感觉到了小说中逻辑上的前后不尽一致之处,也并没有因此而对小说提出异议。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按照通常的生活情理及一般小说的逻辑来要求它,而是以童话中想象的不合逻辑的方式与层出不穷的丰富性与创造性来接受和理解它的。这便是默认了《西游记》中所包含的童话性。

  这与猪八戒早先的能力不相一致,却是合于眼前这个场景的需要的。所以《西游记》中的大量的想象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接受,也就是以童话的方式来接受。

  这就是一种非逻辑的关系。儿童对于眼前世界的经验是从个别开始的,这些个别的经验在其最初的阶段上还不可能联系起来形成一个整体,因此是片断的、跳跃性的,彼此间缺少一贯的逻辑线索,如同是有了零散的语汇,却还没有将它们组织起来的语法那样。

  儿童的想象常常只是相对于一个具体的情境而出现的,因此哪怕是对同一个人物的想象,也可能随着具体情境的变化而出现前后不一致甚至完全矛盾的现象。这在童话中往往可见,而《西游记》在这方面也表现得尤为突出。

  《西游记》的童话性还表现为儿童的活泼的想象与幻想。神话原也富于想象,《西游记》借助于神话的框架,自然也就带上了神话想象的色彩。不过,正像上文指出的那样,童话的想象毕竟又有所不同,它更多关注于儿童的生活天地,尤其是集中在动物王国中。

  在游戏中,儿童是充分解放的,让天真的心灵自由地表露。所以《西游记》中这些发生在动物王国中的故事.最终是完成了一个天真的儿童的乐园。孙悟空所以从来都有那样好的兴致,那样乐观的心情,那样活泼充沛的想象与自由不羁的性格,正是童话精神的真正体现。动物世界、儿童的游戏性、天真的童心与非逻辑的想象,这一切形成了弥漫在《西游记》中的童话的气氛,也正是在这样一种气氛中,孙悟空才得以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充分自由地发展他的性格特征,并且将他性格形象的精神内涵推向了最完美的高度。

  小说第五十二回,写孙悟空去偷兕(sì)大王的魔圈,见他将圈子勒在胳膊上,就变作虼蚤咬他,而那魔王翻身叫骂了一番,却是将圈子捋得更紧了。孙悟空见他防范得紧,便也就作罢了。其实,孙悟空既有定身术,又会用瞌睡虫,作为一个神偷,偷一个圈子何至于费什么气力呢?这本来可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而好在小说并没有这样来写。

  如果以逻辑的一贯性的眼光来看,这种写法是无法接受的。可是《西游记》中几乎所有的想象都是以小说特定的情境为转移的。猪八戒在小说中第一次出场时,是为着表现孙悟空降妖伏怪的本事,那他当然也就不能是不堪一击的。否则一切的戏剧性便都无从谈起了。而猪八戒在平顶山巡山则是另一番情形了。因为前次巡山,猪八戒偷偷睡了一觉回来扯谎,被孙悟空揭穿,出了洋相,他事实上已经在这个场景中成为调侃和取笑的对象了。接下来继续巡山,于是便又有了被青藤绊倒的可笑场面。

  以孙悟空为例,他生性好动,上蹿下跳,容不得片刻安宁,这是猴子的形象和动作留给我们的印象,所以猪八戒骂他是“急猴子”。而这好动不安的特征也正合乎儿童的天性。儿童睁开眼睛看世界,觉得一切都新鲜可喜,兴奋点不断转移,也就很难对一件事情保持长久的兴趣。所以儿童不仅好动,而且也对所有好动的事物感兴趣。

  《西游记》以猴子的形象为主角,正好满足了儿童的这种好动的心理。因此可以说,《西游记》中对动物王国的想象表现为典型的童话方式。而这种童话的想象方式也同样体现在小说情节的前后关系上。

  模仿是儿童进入生活的途径,但是人们并不要求儿童立刻进入生活,于是模仿便成为一种游戏。这正像孙悟空在朱紫国行医那样,不过是玩耍一场而已。儿童看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如一场轻松的游戏。所以孙悟空一会儿扮作医生,一会儿扮作老道,在儿童来说,这些都无可无不可。

  这里是到了火焰山,火焰山之所以成为一次考验,是因为它热浪灼人。而人又总不免是怕火怕烫的。从这样一个具体的情境出发,孙悟空也就暂时失去了他的神异性而被降到了凡人的层次上了。而《西游记》之所以变化无穷,引人人胜,从某种意义上坚持下来。试想孙悟空如果处处都发挥他曾经施展过的本领,显示他金箍棒翻江搅海的神力,结果无非是他一路顺风,直到西天,从而使小说中大量的情节根本无法成立。而那样的话,恐怕小说也就没有什么可读性了。

  总之,《西游记》作为一部深得儿童喜爱的小说,其中正包含着丰富的童话因素。成人的小说,乃至远说,也正是因为它没有将孙悟空的神异性一以贯之地古的神话,都不可能像《西游记》这样将全部的兴趣投入一个动物的世界,这是从儿童的眼光所看到的世界。而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又正是以儿童的模仿的天性与天真的想象为心理依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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